一个学计算机的在这里讲这番话可能有些奇怪。
从我记事起,母亲就一直在数落我的字。一横不直一竖太弯,下笔太重,没有笔锋…总之,能被想到的一些词她都用上了,我在一边写作业,垂头丧气地听着。这时张家大娘刘家阿婆或者其他哪个婶婶奶奶在这里坐着的话,就会来一句“你屋细个子字呷得好啊”,意思是你家小孩字写得好,我听着似变脸似的一下子兴奋起来,并且绝对是要举出哪个老师又夸了我的例子来佐证的,以此来平复我被数落的愤愤并且重新树立起自己是很不错的这个信心,当然,最主要的是来逃避练字。那一本本的钢笔临摹在当时的我看来简直是比寒假作业书还恐怖的事物,被逼着练字的心情大抵是和葛朗台被借钱时的一万个不愿意或者钟书先生在静休时听到人籁的偏见相似了。
所以直到现在,我的字仍旧处于一种半吊子的水平,不上不下,不能说丑,也不能说好看。
不被逼着练字的时候,我可以搬一条椅子,或者是一个小板凳,懒洋洋地在屋后晒太阳,这个时候是最适合看故事书了,我曾经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这样看完了一本《一千零一夜》和一本《木偶奇遇记》,实在没有书了作文书也是可以的,因此座位前前后后同学的作文书都被我压榨过,那个时候大概是读小学四年级,屋后的大片土地还没有被用来搞地产或者什么,远一点是一条马路,而中间,就是大片的田地,春天的时候开满了花的油菜地看起来十分的唯美,对的,是唯美这个有点小矫情的词,不过那时候我是不会用这个词的,大约只能用些漂亮或者美丽诸如此类经常用在作文里描述我的家乡或者我的学校要不就是我的老师的词。这样说来有点调侃的意味,事实上我的家乡我的学校或者我的老师都不漂亮或者美丽,我从来不对他们之中任何一项抱有想法或期待,但是我的藕与莼菜都在这里,这里便是我的所恋。
说着说着有点跑题,讲这么多只是想说明当时我是看的纸质书,当然,如果我尝过用打电话以外的方式去联系一个人,那我是会选择写信的。有人会提到,那个时候马化腾已经把腾讯弄得很不错了,是的,可你不要指望零几年在一个并不怎么样的小镇上一个十岁的女孩儿能够把QQ玩得怎么样。好吧,说到写信,我想起了高中课本上的林觉民《与妻书》,不知怎的,总觉得开头“意映卿卿如晤”几个字读起来分外动人。云中谁寄锦书来,一直以为,信笺给人的感觉应该是不一般的,它像是,能把那些抽象的东西变得具体而生动,随着年月沉淀,历久弥香。
我是喜欢那些字写得好的人的,偏我自己喜欢偷懒,字写得不尽人意,漂亮这个词更是不沾边。但是字如其人,我其实是信的,像我便和我的字一般,甚是浮躁。起承转合,语文老师喜欢在作文课上讲这些,但其实最开始,这是说的中国字吧。我总是羡慕那些人,一笔一划中透出那样一股清秀或者飘逸,大气或者端庄,这使我觉得,他们本质上也是那样的一个人,并且在潜意识里,对他们怀有一种尊崇。但又觉得颇为可悲,什么时候字写得好的人也不常见了呢?
这容易让那些文化历史学者沉思,继而“文化缺失”“中国传统”之类的字眼便会频频出现在他们包括我们的自我反思之中。可是,不得不承认,信息时代已经来了。
信息时代,这个词总是让我有点不敢用。我在这里说着诸如写字,看书之类的小事,偏偏要牵扯上“时代”这个词,对于它,我是不敢评判的,我甚至对它怀有一种谦卑,我相信很多人潜意识里存在这种谦卑。它的改变总是让大多数人始料不及,让大多数人跟在它的身后亦步亦趋。会有人说,我要改变这个时代,可是那是小数点很后面的机率的事了,事实上,是时代在改变你,改变我们。
曾经听到过一句话,“当我跟昔日的朋友讲一个笑话,而她竟然找不到笑点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远了”第一次听不甚明了,可后来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无数人正在印证着这句话。而微博微信朋友圈又在以另一种方式,加速彼此之间的远离。看过一篇文章谈到了中国人的wifi焦虑症,似乎某高票房喜剧电影也有类似情况,我忙着拍照你忙着上传他忙着评论,然后就是一大群人坐着,却相对无言。又或者是忙着发邮件忙着QQ忙着微博后来人家说一句给我打电话吧,你才想起有多久没听到一个人的声音。我其实讨厌从冰冷的屏幕上去读取一个人给我的信件,我无法判断他或者她在敲击这一个个字时的心情和态度,是郑重还是随意,是不耐烦还是满心欢喜。但我可以字迹判断出来,写字的轻重,错字的多少以及是否清晰。也可以从声音,问候里是自在或紧张,不屑或尊重。但我偏偏沦落在无数个1和0里,对于手机或电脑传来的提示音乐此不疲,好吧,这是综合症。
12年光棍节之后马云大抛狮虎论,似乎是我还没有跟上时代,我总是觉得,有些量变,在我还没适应的时候,就悄悄在哪里已惊人的速度累积,产生了质的变化。有人说,评判一个城市的文化水准,要去看它的书店,但是我不知道,到最后,一座城市会不会只剩下光溜溜的图书馆。
还是“时代”,我不得不谈到这个词,在我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已经发生的事情就变得愈加严重,就像上海人民还在微博上晒“雾霾”,北京人民就转变成晒“蓝天”了,当愣头小青年刚刚听说“扶不扶”事件时,应急手册已经出版了,好像是这么说的,唯一不变的,就是一直在变。
乱说了一大堆,虽然还是码的字,但我仍旧向往纸和笔,就像我仍旧向往那些简单且直白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