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 [复制链接]

我们把奶奶叫做“婆”。婆是2008年8月离开我们的，快有5年了。

婆是一个经常会骂我们的人，尤其是骂我。

我初中、高中都是在民中（保靖民族中学，保靖县最好的中学，设在保靖县城）上的学。哥哥则是在乡里的中学上的初中。哥哥上高中后，因为开始有两个学生同时在县城读书，家里的经济压力骤增。于是家庭会议决定，让婆和我们一起进城。我们在很便宜的地方租了房子，婆给我们两兄弟做饭、送饭吃，这样可以节省不少生活的花销。

婆进城的时候，因为晕车，她从家里一直难受到县城，吐了很多。我们坐的是邻村舅公（舅公就是婆在娘家的本族同辈兄弟，可能不是很亲）家里跑客的小面包车。下车的时候，婆很愧疚地同舅公道歉说，把你的车子弄脏了。

那时婆已经七十多岁了，不过身体倒是硬朗。

我们的房子租在旧蚊香厂，靠着那条横穿县城的国道。房子不用说是很破旧的了，是那种用土砖造的两层楼，然后我们租的是一间用破木板拼起来的一个10平米不到的空间，无论是在外面还是在里面，都能够随处从一个缝隙看到板子的另一侧。我们用砖头搭起了两张床。我和哥哥睡一张，婆睡一张。做饭也是在这里面解决。后面婆开始捡垃圾后，这里也成为了她的工作间。


我们的邻居都是些怎样的人呢？全部是靠出卖力气吃饭的社会最底层人民。最富有的一家，一家之主是一个拖板板儿车的中年男人。按照婆的话说是，那个人“好狠”，就是很厉害，很了不起的意思，因为他很有力气，那么一大家人都靠他拖板板儿车养活，并且生活得还算不错——起码在婆的眼里看来，是生活得很不错的。他们家好像有三个孩子，从十一、二岁到几岁不等，有没有上学我现在没有印象了。孩子的妈妈不工作，就是在家做饭洗衣，以及看碟子。只有他们家有一台电视机和DVD。经常有人租了碟子，在他家围了十来个有事没事的小孩和大人看连续剧。我就是在那里看了《天涯明月刀》，从此知道有一个叫古龙的人写了一部武侠片，里面有一个人叫做西门吹雪，全身白衣，这都没什么，神奇的是他的白衣上面到处写着“西门吹雪”“西门吹雪”这四个字，仿佛是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叫做“西门吹雪”。片子的主题曲的第一句是“如果有一天，说过的话要改变”，一个女声带着淡淡的忧伤唱出来，我现在还记得怎样唱这一句，觉得很好听。

还有一个邻居，叫做吴二篾匠，也有人叫他“掰子”（方言，“瘸子”的意思）。他长得高大而胖实，应该也很有力气，然而他是瘸子。他以前在矿上做工，每天都可以挣几十块钱（也许是百来块，不记得了，总之是很高的收入）。然而有次矿难，死了好几个人。他命大，只是瘸了一条腿，不能再挖矿了，于是回来做篾匠。他好像只织一样东西，就是背篓。他的背篓全部是卖给在码头上背沙的那些人的。他说那些人都称赞他的背篓，因为既结实，又装得少——背沙都是以背篓来作结算单位的，并不称重量，所以当然是装得少的背篓受背沙者的欢迎——当然前提是老板看不出来其中的细小差别——老板的确也看不出来，或者说并不去看。总之，吴二篾匠很以他织的背篓自豪。他每天都乐呵呵的，边织篾匠边唱着歌，好像很快乐。他好像有一个媳妇，年纪也不大，模样长得也不难看，然而不经常来看他。但凡来看他的时候，两个人就会吵一架。

还有好些个邻居，现在都不记得他们谁谁都是做什么的了。只记得我们的隔壁住着一位大叔，当然年纪比婆要小得多。有时大叔的女儿会来，年龄和我们相仿，现在完全不记得她长什么模样了。只是她来的时候，婆就会说，隔壁某叔的女子来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刚开始，婆很本分，就是给我们做饭，然后中午给我们送饭。其余的时候，她便到姨婆家里去和姨婆（姨婆是婆的亲妹妹，年轻的时候嫁给了抗美援朝归来的姨公，成了城里人，日子比我们家当然富裕多了）讲白话，就是闲聊。离开的时候，姨婆便把她家里的一些塑料瓶子，破铜烂铁之类可以卖钱的无用之物让婆顺便拿去废旧站卖点零钱。这也没什么。然而婆在回家的路上也总能捡到一点塑料瓶子，所以她每次交给废旧站的东西又多了那么一点点。这么几回下来，婆就起心了，她拿着一把铁钳，一个蛇皮口袋，专门在路上去找能卖钱的破烂。后面她再也不去姨婆家里讲白话了。除了给我和哥哥送饭，她其余的时间都用来捡垃圾了。她成了一名职业的拾荒者。

从此以后，不管是大热天，还是下雨天，保靖县城的人们，总能看到一个戴着斗篷的老婆婆，背着一个背篓，拿着一把铁钳，在县城的任何一个垃圾堆里去翻寻垃圾。特别是下大雨的时候，这个景象更加给人们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后面总是有认识的亲友向我们发出感叹，说那是怎样的一个老婆婆啊，下那么大的雨，谁都不捡垃圾了，她一个人在垃圾堆里翻寻着，全然不顾雨水……

然而婆跟我们说，她喜欢下大雨。因为下大雨的时候，别的捡垃圾的人都不捡了，这样她可以捡到更多的东西。

婆白天捡到垃圾，背回我们租的小屋，晚上就在家里做分类和整理。我和哥哥靠着床写作业的时候，她便把那些捡来的纸一张一张地抖掉尘土，一张一张地抹平，堆成一叠一叠。有时我半夜醒来，仍然看见婆在工作。她年纪大了，瞌睡少。

有次婆捡到一个坏了一张叶片的小小的风扇，哥哥一番鼓捣，居然让那个只剩下两张叶片的小风扇又转动起来了，虽然有一点歪，但是从此以后我们那个小屋在炎热的夏季还是多了一份清凉。我们都很开心了一阵子。

还有一次婆捡到一块坏了的手笔，是夜光的。每当我戴着它走过旧蚊香厂那黑暗的过道时，它的指针和刻度盘就发出美丽的夜光来，带给我小小的快乐。 

婆的工作的确为我们的家庭带来可观的经济效益。具体的数目我不清楚——因为那时的我从来也不关心这些——但是我知道，自从婆成为职业的拾荒者后，父母就再也没有为我们的生活费，以及时不时要交的这个费那个费发过愁了。并且，我和哥哥可以时不时地吃到肉了，这在乡下的家里是不经常发生的事。还有，父母每个星期都会来县城背一次“粮食”——就是婆捡到的一些厨余垃圾，他们背回乡下去喂猪。父母很开心。但是我和哥哥心里面不很喜欢这些“粮食”，因为它们多多少少都会发出难闻的味道，特别是在夏天。

婆的工作带给我们——起码有带给我——的另一个困扰是，婆去学校给我和哥哥送饭，她在学校里也捡垃圾！中午的时候，婆背着背篓，提着铁钳和蛇皮口袋，来到教学大楼下面，坐在那里等下课铃响，然后哥哥或者是我就去她那里拿了饭上来吃，而婆就会到学校的垃圾点去捡垃圾，然后她又坐在那里等我们把饭碗送还给她，并且经常在等我们的时候，她就会脱下鞋子来挠她的脚丫子（她走了很多路，本来就有脚气，所以脚痒是必然的）。所以每天中午我就很紧张，因为我极不情愿去教学楼下面取饭。吃完了饭，也极不愿意去送还饭碗，我怕被同学们看到。所以我总是让哥哥去取饭。但是送回饭碗必须得自己去。我就硬着头皮，祈祷着不要碰见认识的同学，去楼下把碗还给婆。可能是因为心里有了负担，也可能是因为每天都吃婆做的饭吃腻了，我反而觉得学校食堂的饭好吃，所以婆送的饭我总是吃不完。婆看见我碗里的惨况，就会骂我道，你个砍脑壳死的，又剩这么多！而哥哥总是吃得很干净。这大概跟哥哥的一个同学也有一定的关系。哥哥班上有一个同学，总是拿在学校食堂里买的饭换哥哥的饭吃，他说我们家里送的饭比食堂饭好吃多了！大概出于和我相同的想法，哥哥也乐意和他换。

其实，现在想来，婆那个样子，每天都来学校送饭，我的同学们怎么可能会看不见呢？但是从来也没有一个人和我问起过，或者说起过什么。我现在知道，他们也都在保护我的那份自尊心。

我想哥哥的那位同学也是善良的。因为婆送来的饭里面，一定会有几根长长的头发（老人家容易掉头发，婆可能眼睛不好，也没注意到）。每次看到饭菜里的头发，我都会觉得恶心，但是哥哥的那位同学却只说婆给我们送的饭好吃。他不会看不见饭里面的头发的。


婆在学校里捡垃圾，她曾经跟我们抱怨说，她最恨那些从楼上的垃圾口倒水下去的人，因为那样子就可能把正在楼下的垃圾堆捡垃圾的她浇个正着。她后面的办法就是，在那里捡时，她一定会戴上斗篷。但其实这也许不能怪罪上面打扫卫生的同学，因为他们可能是注意不到下面的情况的。当然，因为这个原因，我每次路过楼上的垃圾口时，都会留意看一眼下面。



（未完代续）

病危时想坐船，坐轮椅

婆和弟弟的别扭

靠着那条横穿县城的国道，很吵，睡不着，从此瘦下来，婆给熬绿豆汤吃。我不喜欢，哥哥却很喜欢。

没有房子了，要去桥下租房子，以及要去向套家门口

住在喜阳桥的时候，每天迟到

题足球时，被婆提着耳朵提走了

08年走的时候，婆说，发财去奥，这便是我和她此生最后的一别

读完师兄的文章，有一种莫名言状的感觉。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段说起来不是很美好的回忆，我们这些寒门学子，在走出大山的过程中，是有多少人不知道的酸楚。然后，令人欣慰的是，我们通过努力之后，能够出人头地，不用一直像从前那样艰难辛酸地活着，我们能够为自己和家人，挣得美好的生活。而那些曾经的辛酸、委屈、不堪，现在，我们都能够笑着说出来。

一段难忘的记忆。
让我回想起自己读高中时在班上收集废品的经历，印象中收集来的废品我卖了二三十块钱。

结尾让人伤感。

其实，上一辈的老人们都很辛苦，他们生活的年代，现在日子刚刚过得去，他们却老了，或是走，无法享受。在老人的心里，他们是爱我们的。
很幸运，我婆婆还在，这种幸福，说不出的幸福。值得我们去珍惜。

朴实、勤劳的好奶奶

可爱的奶奶，可贵的回忆。也勾起我很多小时的回忆，这回忆与奶奶无关，我是跟父母亲长大的，奶奶在我的记忆里是那么少，或者一定程度上我对她有抱怨，但她现在86岁了，身体还硬朗，我也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行孝。

老人家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孙辈了

有的时候回想起来，才会觉得当时自己真的不够珍惜。纵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纵然已经顾虑的够多了，我还是会为一些莫名的事情和妈妈吵架，哎，这种感觉真是要命啊

想起了我的奶奶了，不一样的事却是一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