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跟龙知聊天，得知她国庆要回家，问她买票了么。她无奈的说，买了站票，站着去站着回。我下意识的头一句话是说：站票太难受，别回了。她说答应了妈妈，一定要回去。我也没什么再说的，只说我宿舍有三四个小凳子，要的话可以送她一个。
这几个小凳子堆在我宿舍的角落里，每个一凳子背后都有一段煎熬的旅程，从武汉，长沙，吉首等地被我带到了北京。各式各样，拉开呈X型的木折凳，提起成拱形的塑料凳，无法折叠的四方塑料小凳...都很小，小到屁股在上面坐久了会咯的生疼。不过根据我坐硬座的经历，屁股虽然多一点空间可以扭动，其实也是难受的。甭管是硬座还是站票，一趟结束我都得休养半天。既然生理所受的折磨相差不远，为什么站票会那么难受呢？难受到某一次，我甚至想在凌晨2~3点的中途站下车。
几乎每个买了站票的人上车之后，上车第一件事儿总是找乘务员问问还有没有卧铺可以补。乘务员总是操着有奇怪口音普通话说，没有啦没有啦，前面排着几十号人呢，到终点站你再补吧。听多了这种回答，我买站票之后不会再有这种幻想，不如多做些准备工作，买一个小凳子，几本杂志，开始缩减行李。坐票和卧铺的时候会买一些吃的零碎，这部分在站票的时候被略过了。一个苹果，一瓶水，往往是一趟旅程。苹果洗好了放包里，水放在邻近的椅子下面不会被推车绊倒。你看，站的位置其实是有讲究的，两排椅子中间的位置是不合适的，空间虽然很大，但有十个人，二十只脚，经常动来动去，夏天还有一股浓烈的味道。椅背相贴的位置比较舒坦，侧着站还可以依靠。更重要的是，在这地儿没什么人会觉得你侵占了他的空间。
这个空间也是很奇怪的一种现象，通常花了硬座的价钱也会有三种不同的待遇。第一种，买了一张靠窗座，恭喜你！这是最好的，这表示不仅表示你有个窗可以靠，还有个平台可以放很多东西。第二种，买了一张靠过道的座儿，这座儿不太好，不舒坦不说，往拖台上放东西的时候总要顾及顾及靠窗座那人的脸色，吃个盒饭也得手托着，不方便。第三种，花了硬座的钱，没买到一点自己的空间，这就是所谓站票。
靠窗的座，靠边儿的座都明白咱们花的是一样钱，但只要你往平台塞东西或是在两排之间放个小椅子时，还是会下意识给你放点异样眼神。靠窗座上的人可以趴在拖台上，靠过道座上的人也能把脚伸的很舒展，而对于一个买了站票来说，或站或座都带着一点无处容身的味道，这才是最难受的。
兴许有人问了，有这么难受么？想当年，火车没提速之前，坐火车怎样怎样......。我的父亲，在我幼时曾去珠海务工，那个年代，吉首去珠海的火车得坐两天两夜，他通常是站着去的。第一次坐完16个小时站票的时，我难受的要命。问他说，你们那时候怎样？他说还行，就那么过去了。我说，怎会还行呢，我站16时都快崩溃了。他说，那时候坐火车很新鲜，一堆人在车上说话，恍惚惚就过了。当时我以为是因为他们那代人吃过苦，抗得住，就没深究了。
后来又经过了几次站票，我才想明白，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儿。他们抗的住，是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在那个年代，对于那些繁华的大城市来说，他们本就是没有容身之地的一拨农民工。偌大的一个城市尚且没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地方，小小的一节车厢又算什么呢？对于我们来说，这是无法设身处地的，起码在火车一端的宿舍里，那里暂时是属于我的地方。
当你身处过道时，你就成为了一种阻碍。不管是你在睡觉，吃饭，看书，都得学会随时让道。推车的小贩们来来往往，会不客气的叫你起身“让让啦”；上厕所的一拨一拨向你“借过借过”；行李栏的东西放满时，你的东西会第一个被拿下来。在这一趟旅程里，你的形象就跟你进火车站时，在站内站外看到的那些席地而坐，衣冠不整，满面疲惫的旅人们一样。甚至比之更不如，流浪汉们躺在大街上没误谁什么事儿，撇一撇就算了，而在过道中的站票乘客则占了大家的道儿，这里有更多更深的鄙夷。
在某一次的旅程中，坐我前面的一位大哥因为太疲惫对一位推车的小贩嘟囔：“来来往往烦不烦啊？卖又卖不出去，老推来推去做什么。”然后小贩就发飚了，起了争执。小贩理直气壮说，“这是我的工作，我卖不卖的出去跟你有关系吗？再说了，这又不是你们家的地儿，我只不过要你让让。你要不乐意当初别买站票啊！又没人逼你买站票，你不想买可以去坐高铁坐飞机啊！你买了站票，站过道中间就不让了，有这个道理吗！”
我很庆幸当时与小贩争执的不是我，因为如果我是当事人，这番话一定会气的我没法说话。不过即使是作为一个旁观的见证者，也感受到了一份很深的气愤和无奈。有个朋友曾经问我说，“为什么一样的票价，会有两种不同的待遇呢？”我说这个问题应该问铁道部，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为什么坐站票那么难受。许多的一生奋斗的目的不过是一个安身之所，一方属于自己的空间，这也是为什么房价那么高的原因之一。软卧比硬卧舒服不了多少，价格却高那么多，因为它有个封闭的空间。硬卧比硬座也舒服不了很多，但是它可以躺。硬座比站票舒服不了多少，它可以坐。说到底，花钱买的不过是一点空间而已。在旅途中买一点空间，与在城市里买一点空间也没多大区别。
对于我们这些学生来说，火车的一端，学校是可以容身之所，另一端，家是永远的港湾。我也只是偶尔坐过站票，才略为懂得那种无处容身的苦楚，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一辈子辛苦只为一方容身之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