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一篇很久以前写的东西,和大家分享一下。
(一)男侍 华天酒店一楼卫生间里的那个男侍,他谦恭地对每一位进出的客人微笑,“先生,您好”,“先生,走好”。你洗手的时候,他就谦恭地站在边上微笑。一见你洗好,他立即从墙上抽出两张纸递给您,让你擦手。你走出去后,他就去马桶里冲干净客人们的粪便。客人们可能经常不冲马桶。因为那个脚柄的位置装得实在有点高,简直就是手柄——我疑心那男侍就是用手去按下它的。再者,因为有男待在这里,客人们下意识地排除了自己冲马桶的念头,“这里是五星级嘛,有专人冲厕所,何劳自己动手”。
那个男侍有50来岁了,看上去是这样的。
他有时候也跟客人中的某一位打打招呼,当然还是很谦恭地笑着,“下班了?”他所认识的那个客人洗手的时候,他就这样满面笑容地问候他。客人也很客气地回答他,“嗯,下班了”。看上去他们像是关系融洽,但为了不过分熟络而又礼貌地保持一定距离的一般熟人。
看上去他很快乐。
也许他真的是很快乐。
快乐就好,不是么。
(二)卖甘蔗的男人我急急地跳上车子,差点摔倒。老板娘和坐在前排的女孩都看过来。“你达着——”(“达着”,湘西方言,即“摔倒”的意思)老板娘把绊倒了我的货物移了移(其实是我把她的货物碰歪了),说话里并无责怪的意思,却是一片关爱。
坐下来,居然看到窗外有一张脸对着我笑,笑得那么天真和自然。他一定是笑我刚才的样子,因为我刚才的样子应该很可爱:穿着肥大的冬衣,戴着尖顶的棉帽,孩子般的脸,架着幅突突的眼镜,急急地跳上车而差点摔倒……一定像极了一个傻瓜。但他的笑里显然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有的却是关爱和欣赏。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
他是个卖甘蔗的人。这么冷的天,他偎着他的小火炉,火炉里是已经燃成灰烬的毛毛炭——肯定已经不热了。他穿得并不厚,他的甘蔗都削好了皮,每一根都截成了一尺长,干净而整齐地堆在那里,用塑料膜布盖好了,放在一个箩筐上,很好看。他认认真真地守着自己的“小商铺”(其实就是那么一个箩筐),随时准备迎接顾客的光临。但我知道车外冷得很,并没有人买过他的甘蔗,看样子也不会有人来买他的甘蔗——这么冷的天,谁会想吃甘蔗呢。
他刚才对我笑了,笑得那么自然而童真。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笑可能并不合适,或者说并不礼貌,或者怎么说——一个卖甘蔗的小摊贩,去笑一个穿戴体面的大学生——他可能猜得到我是个大学生,或者诸如此类的人。总之在他看来,他认为自己刚才对我的笑是一件极不得体的事,他不应该那样——所以他马上将笑容收了回去,还原到之前那个无所事事的表情里去了。在此期间,我并未回给他一点点笑意。
车开走了。那个人守着他的小摊摊,已经看不到。我有点想哭。
多好的人啊,你平凡而善良的,穷苦人。
笔者注:毛毛炭,一种湘西农民家庭常用的木炭,用灌木等细小木材烧制而成。湘西的农民也烧制精致美丽的刚炭背到城里去卖,但自家取暧则多用不值钱的毛毛炭。换句话说,毛毛炭是穷人才用的炭,富足人家则多用刚炭。[ 此贴被杨秀春在2011-11-15 13:01重新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