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后，例行地去街上散步。看到路边有一个人卖小鸡小鸭。黄茸茸的一群小东西，叽叽喳喳的叫着，装在一个纸箱子里。它们都往一个角落里去挤。多数是小鸡，鸭儿仅有几只——它们似乎懂得自己和其他的小东西们还是不一样，居然一个劲地挤来挤去，全然不顾踩到别人，也不知道它能挤到哪里去，哪里都不是一样的。过一阵子，那个卖鸭人就大手一拨，把他们拨散开一些。但没过多久，它们就又挤拢到一堆去了。有一个买菜的男子凑过来问了。“小鸡儿怎么卖？小鸭儿怎么卖？”“鸡三块钱两只。鸭五块钱两只。黑色的怎么着，黄色的怎么着……”“又涨了？！昨天问还怎么怎么来着……这个（小鸡儿）就合一块钱一只。”“……进货就是这个样子了。你要就一块钱给你拿去吧。”卖鸭人伸手往兜里去掏，大概是掏小塑料袋。还没掏出来，买菜的人说，今儿不买，今儿不买，今儿手上都提满了——他两只手上确然提满了豆腐、蔬菜之类的东西。不过若说真的腾不出劲来提两只小鸡，当然也不至于。Anyway，卖鸭人看出来他今儿只是先问问了，也不介意，两个人继续聊着，似乎买卖并不是一个正经事儿，不那么重要。买卖不成，全然不影响聊天的心情。“陕西人吧？”买菜的男子问道。“陕西人”“我一听你就是陕西人……”买菜男子的漫不经心里，带着点小小的自豪，倒不是因为自己是北京人的优越感，那自豪更多的源于他自认为的自己的见多识广——哪里人我都听得出来，呵呵。北京人就是这个范儿。说话间，旁边有一个老太婆在抖擞开她的小摊儿了，花花绿绿的，尽是些小孩的鞋子，鞋垫之类的。买菜的人又搭话了，“大妈您也出来弄点小生意了……”“在家没事做，做点小鞋儿。”“呵呵，做点小鞋儿，也挣点外快了。好，好……”“挣点外快？！我都四年没出来了……”老太婆的意思是，自己可不是为着那点小钱出来弄这小摊的，自己不过是在家闲着，出来打发打发时光。看得出来她是北京本地人，北京人就是这个样子，牛气得很。不过看她的样子，我觉着确然也可以相信她的话……从三个人的对话里，了解到来自陕西的卖鸭人在早上已经在另一片地方被城管抢去他的一个纸箱子了，里面装的都是黑鸭儿。他是跑到这个地方来的。“这边他们不管”，他这样说着。“抢去了？你抢我不给你啊……”买菜人很愤愤不平。“……您他们不敢动。您一看就是老革命，他们不敢动您。你一看就是外地人……”买菜人的意思是城管不敢碰卖小鞋儿的老大妈，因为她是老北京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而来自陕西的卖鸭人，城管们是不怕的，专门就要赶他们。卖鸭子的人则在唠叨着，“他们在哪里，知道不知道？”“谁们在哪里？”“城管大队在哪里？”“……怎么的，你还要跟他们去要？跟他们去要，他们罚你100元！……”“罚100元我就不要了……”卖鸭人盘算着，一箱子鸭儿还卖不到100元钱。不过他还抱着一线模糊的希望。买菜的男子也安慰他似地说，“……跟他们说说看，兴许还要得回来……”其实买菜男子的漫不经心里，也怀着对卖鸭人的同情。只是他们轻易并不说那些话儿，那不是北京老爷们儿的范儿。说话间，来了一个手上也提满了菜的大妈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小女孩一来就痴痴地望着纸箱子，蹲下来拿手去摸里面的那些小东西。大妈则一个劲地向卖鸭人抱怨：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了？你看我这满大街跑的，转了一个圈才找到你，这累的，都出汗了——她拿手去擦额头上的汗，确然也没有说假话，是出汗了——“这小东西不干……”“小东西”是指正在摸着小鸡小鸭的小女孩，大概是她的孙女或者外孙女。卖鸭人说，我被城管撵过来的啊，已经被他们抢走一筐了……两个人讨论起价格来。“鸡三块钱两只……鸭儿10块钱两只”“怎么这么贵？！……”“……黑鸭儿便宜。黑鸭儿两块钱一只。黑鸭儿被城管抢去了……”“那抓两只小鸡儿”。奶奶对小女孩说道。“我要鸭子！”小女孩不要小鸡儿。于是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还在论着价。小女孩不管他们，只管看小鸡小鸭。“拿出来跑跑，哪两只跑得快就要哪两只”。买菜的男子在一旁很有见解地发表建议了。于是卖鸭人抓了四只小鸭出来放在地上，小鸭儿们就嘎嘎地叫着，活动开来，似乎是在找鸭妈妈，也不像怕人的样子，有一只踩在人的鞋子上了它也不知道。有两只确然比另外两只活泼一些，于是卖鸭的人把那两只相对不活泼的又放回纸箱里去了，拿出塑料袋要把剩下的两只装起来。“这个不要！这个有点歪……”小女孩的奶奶发表高见了。于是卖鸭人又从箱子里抓了一只出来放在地上，这只明显的活泼，小女孩的奶奶和买菜的男子都很满意，于是卖鸭人把两只被看中的鸭儿用一个小塑料袋装起来了，拿手提着。“……你看我这满大街找你累的，也应该给我便宜点，8块钱，8块钱”。小女孩的奶奶一边拿出一张20元面额的钞票递给卖鸭人，一边还在讲价钱。“……这个进货就多少多少了……”卖鸭人一边唠叨着，一边拿出零钱，给买主找了11块钱。没有任何多余的讨价还价，双方都让步了1元钱。大家的漫不经心里都含着一层很满意的意思在里面。连买菜的男子也很满意，似乎他也在这一场愉快的交易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似的。塑料袋里的那两只鸭子只能用一个姿势站着，不过它们似乎也并不特别难过，它们嘎嘎地叫着，大概并不明白命运给它们做了怎样的安排。当人们在谈论着鸡鸭的贵贱和城管的可恶时，小女孩一直拿眼睛痴痴地望着那些叽叽喳喳的小东西。
另一个女人推着她的小孩车路过了。车上的小孩儿也定定地望着纸箱子里的小家伙们。不过他还太小，大概都不会说话。她的奶奶说，这个我们家有了，是不是？这个我们家有了。于是她推着小车走了。我看到陆陆续续的人来人往。我也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