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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区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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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杨秀春
 

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2010-12-20
上大学时,我也曾经是一名文学小青年(曾担任校刊的副主编),写过一点小说、散文甚至是诗歌。下面这个东西,是2005年我上大三时写的。今天来看,基本上比较生动地描写了自己在那个时候的状态。跟现在的你们相比,应该说那时的我对于人生很是迷惘,想法和价值观也很不成熟。把它拿出来和大家分享,一方面是回味一下自己的大学时代。另一方面,希望你们不要学习其中不好的地方,作一个反面的例子。呵呵。

在东区

如果有一天你也不免凋残
我只有个简单的希望:
请保持着初放时的安祥

                          ——北岛《五色花》


    我循着记忆向那个湖的方向走去。

  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骑着于他的身体来说未免显得过大的26号的老式单车飞快地冲向路边的红土砖房,到了门口也不减速,我以为他就要撞到墙上或闯进人家的屋里了,车子却笃地歪倒、停住,他跳下来,跑进屋里去了。原来这是他的家。

  那是一幢有七、八间屋的红红的土砖屋,平房,外面没有粉刷(是不是土砖屋本来就不必粉刷?)。他家是第一间房子。门口挂着旧了的招牌,XX干洗店。

  走过他家门口时,他已经蹲在门口手里捧着个什么盒子在玩了。他向我看了看。我向他及他的简陋的家里看了看,一台大大的估计就是干洗机的机器,一些生活用具,有些凌乱。没见大人在里面,也没见干洗过的衣物挂在哪里,看来没什么生意。他当然不会管这些了。他看了我一眼后就立即全神贯注地玩他手里的盒子去了。里面可能装着蚂蚱或者青蛙之类的活物。

  再走过几步,一家小商店,一群孩子在里面或站或坐,都面向同一个方向全神贯注地看着。应该是在看电视。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子大中午的和同学们在别人家里一群人围着看《新白娘子传》《赛车手》《新忍者神龟》……津津有味,那时候。

  路上也有孩子在走。粉嫩而不娇气的小女孩让人联想起一切美好的事物,懵懂而略显生猛的男孩子让我记起顽皮与童趣依然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前面就是附属小学。这些孩子应该都是里面的学生,那么多是教职工的子女吧。

  一对情侣,怎么看都像是傍着小款的年轻女孩和被傍着的小款,迎面走过去了。
  到了,湖就在路的下面(路的尽头是附小的大门)。我走下台阶,到了湖边。一个60岁左右的男人坐在最边上的石桌边,什么也不看似地看着什么。

  我走向另一个石桌,坐下,放下塑料袋子,取出书、本子和笔放在桌上,咕噜咕噜用吸管喝刚刚吃午饭时在东一食堂买的豆浆,观望四周。

  对面的健身器材那里还没有人。一会儿可能会有老爷爷或老奶奶牵着小孙子来玩,我有经验。

  一只黑头长尾巴,体积比鸽子稍小的鸟儿在距我2米的草地上啄食,身体灵敏地一跳一跳的跳着,尾巴也随之一跷一跷的跷动。我寻思它是不是我家乡那里叫做钉钉雀的那种鸟。钉钉雀好像比它要小一点,并且在我们那里总是喜欢在瓦屋顶上一跳一跳地跷尾巴,大概也因此被叫做钉钉雀。但是这里可很少有瓦屋顶。它是不是钉钉雀呢?
  我打开本子开始写字。

  刚写了一行多点,两个大四毕业生模样的年轻人走过来了,我的目光不由得被他们吸引去。两人西装革履,打着领带,头发油亮,神色当然不能说是朝气蓬勃,用“迷惘和焦虑”形容比较适当。戴着眼镜的那位提着个黑皮公事包。他们像是在找路。另外一个人拿着个地图册子,两人边走边商讨。“应该是这里。”其中一位说道,声音很显疲惫、厌烦和无奈,但又透出一种垂死挣扎般不懈的肯定——有些“老子就不信找不到!”的意思,但是听得出来他根本不敢肯定“就是这里”。他们上了台阶,一会儿却又下来了,和老者同桌坐了,小声地商讨着。可能是迷路了。可能老者对于受到无礼的打扰很不高兴——他们并没有向老者打招呼就坐下了的——估计老者神色甚是冷漠和不快给了他们不祥和的气氛和压力,他们竟然向我的桌子走过来了。我也并不欢迎他们。然而他们坐下了。毕竟我看上去比他们还要年小些,他们希望甚至是肯定,和我同桌比和老者同桌会少很多压迫。事实上是我倍感压力,而他们可能是甚感轻松。

  然而他们有来自他们自身的压力。

  “……这里好像……”他们翻开地图册子指划着。我当然不能再安心地写我的字了,便把目光向地图瞄去。

  地图册像是16开本的。“是这里吧……”不戴眼镜者既像是发表自己的观点,又像是征求同伴的意见,在我看来则根本就像是征询我的帮助。要问路就直说嘛,我心里稍有不快,但还是主动把头凑了过去,反正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了。“你们是要去?……”地图是翻到地大这片的页码的,然而对于已经进入东区的人来说,它当然还是太不够详尽了。显然他们面对地图无能为力。

  “……不打扰你吧?”不戴眼镜者堆出五成的笑来,终于算是打了招呼。够虚伪,我想,都坐下来5分钟了来一句“不打扰你吧”。不过我没有显出太多的不快(实际上我相当不喜欢这些成熟不够、然而又不再童真的西装革履的大四毕业生),相反,为了帮他们早些找到路以便让他们早些离开,我不得不拿出一些热情来看地图,和他们商讨——“不打扰”,我看着地图。他们的目标是某某二建公司,地图上显示它位于鲁磨路的东侧,比堕落街还要靠近鲁巷些,显然他们已走过头了不近的距离。但是我也像从没看见过这附近有个什么二建公司。端详2分钟后我对这地图产生了怀疑:“这地图好像是过时了吧,”我说出我的看法,“这附近像是没见有什么二建公司。”

  “……”他们承认这地图可能是有些历史久远了,但是却并不因为这点而慌乱。不戴眼镜者问,“这附近有什么大的单位吗?”原来那某二建公司本也算不上就是他们的确定目标,所以当他们得知它很可能已不复存在时也并不慌乱。我懂了,搞推销的。看到桌子上还放着一叠花花绿绿的印刷算得上精美的传单类的东西。

  “大的单位嘛,邮科院也在那边,那你们要从鲁巷那边过去……”我知道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既然他们自己都没有一个具体目标的话。

  “这附近有什么学校吗?”还是不戴眼镜者说。我已看出来,不戴眼镜者明显地要比眼镜老成些——其实说更让我讨厌些比较确切。我并不讨厌“老成”,然而他这种“老成”只不过是更油滑更世故而已,并不是“成熟美”的那种更“老成”些。眼镜把公事包放在膝上抱着,架着腿,眼神里透出比同伴更多的焦虑不安。
 
  “前面就是地大附小。”显然他们刚才也应该看见了的,但是我现在懒得说什么了,因为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说也是白说。附近还有两个别的小学校,但是都很小,应该进不了他们所说的大单位之列。

  “家长都接送吗?”

  “应该不接送吧。大都是教职工子女,家就住在这东区的。”

  他们显出一些失望来——其实也说不上,因为他们本来就一直处于深深的无望之中,所以也并不能说显得更失望些了。

  “其他学校的话,关山小学像是在……”我也说不清楚,但是还是想尽量帮助他们一些,因为他们倍感压力的处境让我也觉得很不舒服,也因此更希望他们早些离开。但是显然他们并不对所谓的关山小学感兴趣,我便不说什么了。他们陷入焦虑、迷茫的不知所措里,世故者不含意义地随意翻着地图册。

  “你们是刚毕业的吧?”我对这尴尬的沉默实在有些难以忍受,斗胆说了句本来不必要说的。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我是刚毕业的,”眼镜终于说了句话。我看了看他——确实还带着学生的那种嫩稚与焦虑,相对来说我喜欢他得多。世故者推出三、四成的笑说自己不是的了,我也看了看他,知道所述属实。从两个人的脸上可以看出区别甚大。“大几了?”世故者笑着问我道——那笑着实让人觉得不舒服。

  “大三。”我不想再说什么。

  “什么专业?”对方像是显出一点点兴趣来,其实当然不会有丝毫的兴趣,我也不想一一回答——何苦何必呢,我想,双方面都努力的以虚伪来对虚伪,装出饶有兴味的样子——“管理。”我简短地答到。我若是讲“旅游管理”,怕又会惹出更多的问题来,双方面都难受。他没有再问。陷入沉默。

  难堪的沉默。世故者无聊地摆弄着那一叠传单。传单并不是很多,折成了两层的样子。不过还算得上是崭新的。

  “你们是做推销的?”我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个毫无必要的问题。本来要说“搞推销的”,觉得“搞”字太不尊重了一点,“做”还是要客气些。

  “唉,”世故者显然被误解被小看了似的,“我们要说做推销也可以说是做推销。其实我们是做教育的。”他略一停顿,认真然而又全然提不起劲头地看着我,想表明自己的职业其实并不是推销那么回事而是很高尚的,但是当然他们还是做推销的,这点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他的反驳从一开始就显得自信与力量都不充足。“走遍美国”知道吧?”

  “听说过。”我们上英语听力课时看过两期那个节目,是一个相当于(类似于,类属于)小情景剧的连续剧。本来对它谈不上喜欢,现在在这里听到世故者提起它来,就简直对它充满了厌恶。当然并没有表现出来。我也想对他的观点即“他们并非是做推销的”表示赞同,然而始终无法提起精神。眼镜也不作一点附和的表示,显然他也全然没有精神,我估计他正对同伴的虚假充满了厌恶。“……”我期待着世故者的下一步证词。

  “……这里面有……”他指了指传单,并没有拿出一张来让我看看的意思,我也很庆幸他没有那意思和行动。实在感谢。他说了一通,我始终没弄明白他们做的“教育”和“走遍美国”有什么关系,只是大概猜想到他们的传单上面的某处可能印着“走遍美国”的标志。我什么表情也没做——我想是的,起码我的本意是什么表情也不做,但是也许事实上我还是透露出了一点反感、不信任甚至是鄙夷的表情来。眼镜像是更加沉醉于焦虑不安之中,我估计他其时对同伴已厌烦透顶,然而还得吃力的忍受着不表现出来——估计他其实也没有气力来加以干涉和制止。实在也难为他了。我也如此。只怕世故者自己都会对自己厌烦透了,如果他再接着论证下去的话。

  沉默,不尽的尴尬的沉默,比刚才更甚的尴尬的沉默,在世故者试图证明他们的工作并非只是推销那么回事而结果表明他的证明只是徒劳一番之后。

  “在写什么呢?看的什么书?”世故者居然盯上了我的本子和书,天!“没写什么,记点日记而已。乱七八糟的。”我十分慌乱不安,但还是把书向外推了推,“没事看看的。”

  一本《海子的诗》,一本《加谬文集》,被他们俩一人一本拿在了手上。确实也是无聊,他们看看也不妨,我想,但心下还是甚为不安。

  “海子的诗,”世故者煞有其事地一个字一个字的带着笑念出来,“呵呵……”一路翻了下去。“呵呵”两个字在我听来纯粹是生生念出来的。

  眼镜倒是什么也没说,没什么表情地翻看《加谬文集》,也是一点精神也提不起来的样子。

  太难堪了,我知道,我们是如此地相互不理解、不屑甚至憎恨啊。我简直在祈祷和忏悔。

  我合上刚才还在上面写字的本子,很不知所措——我捏了捏早已喝完的软软的豆浆杯子,把它放到石桌下面去了。鸟鸣与人声不时地传来。注意到对面健身器械那里已经有几个人了,然而都不是老人和小孙子,而是一对恋人,一个独自坐在某种健身器的椅子上的少女,另外还有别的两个什么人。

  他们先后把书放下,又交换着翻了翻,然后把书放到我这边来了。我惴惴不安地猜想他们——主要是世故者——会不会发表什么看法提出什么问题——对于海子和加谬。万幸,他们没有。又进入沉默,进入甚为尴尬、让人不安的沉默。

  “嘀嘀……”谁的手机响了,只是两声短促、单调的短信提示音,然而在这样的安静里,它引起了每个人的关注。眼镜从公事包里掏出精致的油黑色手机来,翻盖的,外置天线,看上去档次很不低,标着像是诺基亚的英文商标。

  “谁发来的?”世故者一股理所当然(应该知道)的派头,要夺过手机来,“女朋友?”笑声里实在含有某种注定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同学。”眼镜很不耐烦地推开了同伴,鼓捣了一会,手机落到了世故者手上。他带着那注定让人不愉快的笑声煞有其事、认认真真的念出来,“飞哥,学校最近有什么考试没?——飞哥,呵呵,飞哥!”我感觉眼镜其时已对他极度厌恶,但是还是在忍受着。

  世故者翻来覆去地仔细察看手机,“诺基亚?”

  “哪诺基亚!康佳的!”眼镜的声音里显出不耐烦。世故者并没在意。“哦,是了,是康佳。他妈的,看上去是很像诺基亚,”他研究了5秒钟,“把这个N倒过去……就是诺基亚了……还是不同……”

  我开始也以为是诺基亚来着的。

  “呵,香囊!”世故者发现发新大陆,“女朋友送的?!” 还是那注定让人不愉快的笑声。他用可以说是质问的语调对眼镜发难,大有“我不会放过你的,还是快从实招来”的架势。手机链子上像是吊着个什么小织锦饰品。我真的对眼镜产生深深的同情。

  “什么!同学送的。”眼镜当然益加不耐烦,然而也就是益加不耐烦而已,此外别无他法,完全处于被进攻的劣势。

  “没有女朋友?……”注定让人不愉快的笑声里显示出逼供的气势。如此进攻不已。
  “…………”
  “…………”
  …………
  最后两人终于很勉强地决定了去某某地。很勉强的同时世故者表示出很肯定、很坚决来,“某某单位一定还没人去做过的,他妈的。”一股势在必得的架势。其实我看得出来——就连他们自己也表现出来了,他们也知道自己也就是做做样子给自己打打气而已。眼镜很有些“那也只有如此”的无奈的表示同意。看得出来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们收起传单和地图放进眼镜的公事包里,站起身来跟我道别:

  “老弟,打扰你了……”

  “不打扰……”我当然没有也没必要站起来相送,心下有几分快意,终于走了。他们假假装装勉勉强强地商讨着走了。

  我坐了近10分钟,知道确实再也上不来写字的兴致了,就收起东西离开了那里,朝在我眼中算得上是熙熙攘攘的西区走去。
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
离线杨久凤

只看该作者 1 发表于: 2010-12-21
看你写的这么好,我要好好专研一下文学了
离线翟艳妮

只看该作者 2 发表于: 2010-12-21
师兄可以写小说的,写得真好。
似乎是故事中的人物,但感觉又游离于故事之外,佩服啊。
离线谢杰

只看该作者 3 发表于: 2011-01-16
师兄才华依旧,赞叹!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离线尚迎芳

只看该作者 4 发表于: 2011-01-16
文学青年!继续做一个文学青年吧,期待你最近的作品。
离线肖惠文

只看该作者 5 发表于: 2011-01-21
“我们要说做推销也可以说是做推销。其实我们是做教育的。”
这句话真是生动啊~
离线蔡家莲

只看该作者 6 发表于: 2011-01-31
形容中年男子的那句“什么也不看似的看着什么”很绝!
离线彭波

只看该作者 7 发表于: 2011-02-26
......高手高手!
    偏爱天才与疯子,
    觊觎一夜暴富或突然猝死,
          梦想做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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