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不知道是家里还是医院的床上。
费力睁开眼,看到床边站着几个人,刚睁眼视线还很模糊,隐约认出那是我的孩子们。
老头子去哪儿了?
张嘴就准备喊他,呼吸却不大顺畅了,“老”字还没发出来,就咳嗽起来了,忽地想起,老头子早两年就去了。
现在该我了。
该我了。
眼皮沉了下来,耳边好像有什么声音,像是呼喊,我都听不清楚了。
老头子就在前面跟我招手呢,一边往前走。
哎,你等等我。
我正要追过去,人又不见了,我急忙转过身,却看到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小女娃娃,拿着粉红信封追着一个男生跑。
好像有点儿熟悉?
没等我想起来,另一幅画面又闪了过来,一个学生头的小姑娘,趴在桌上生闷气,桌边站着一个微胖的男生。
怎么还是熟悉?
很快却又被第三幅画面替代。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年轻姑娘,喘着粗气在追着一辆自行车跑,边跑边喊着什么。
然后是第四幅、第五幅……看到一个老婆子铺在床头鼻涕眼泪乱飞的时候,我终于想起来那些画面里的人都是谁了。
也想起来现在的情况,我昨晚刚被送来抢救,现在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周围是我早已成年的孩子们。
甚至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我快要走了,要去找老头子了。
可我还有话相对我的孩子们说,我努力地张了张嘴,却没能吐出一个字。
原来我的嘴里被带上了氧气口罩。
可是我还有那么多话想说。
我的孩子啊,人这一辈子,都在面临各种选择。没选的,可能在生命的最后关头重新出现在你脑海;选了的,也可能让你不开心,所以你们在选的时候一定要认真对待。但是选择了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都已经不再重要。人生就是体验,其中体会到的欢喜忧愁,得到的荣耀耻辱,都是带不走的。你们父亲刚走的那一阵,我的心每时每刻都跟滴血似的疼。每一天晚上我都以为自己熬不到第二天天亮,那种剜心的痛,比我这辈子受过的所有苦难都要让我难受。可我还是一个人过了两年,而现在,我要走了,那些痛苦的记忆都被翻了出来,我的心却一点都不痛。人这一辈子,没有什么坎过不去的,除了死亡。人一走,什么东西也都没有了,活着的时候能不计较就不计较,高兴点儿,走的时候也能乐呵呵的。别为我难过,我挨了两年,终于可以去找你们父亲了,这是我的好日子啊。别哭,孩子,笑一笑。
我这个思维迟钝了一辈子的人,终于在生命最后几分钟活跃了一回,可是我什么话也说不了,只能看着我的孩子们抹着眼泪压着嗓子不出声。
手不受控制地往上抬了高了几公分,别哭,孩子。
然后就垂了下去。
这时候房间里的声音压不住了,我也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头子,我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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