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但,那人,我知,我一直知,永不会来。
----匡匡《时有女子》
我爱这些文字。虽是婉转希冀,骨子里却是绝望的凄厉。仿若佛祖拈花之手,轻巧之中暗含神色悲悯。
因了这几句话,我找来全文细细阅读。盛夏,却读得一身清寒如冰水,且有隐隐的心痛。
读《沉吟至今》的时候,我以为很似于20年代的著名女作家石评梅,但是再读别的,却又不似。石评梅固然文字哀感顽艳,然而不知为何我并不甚喜,或许是读的少的缘故吧。
至于匡匡,她的文字,总让我觉得冷而决绝,每每令我打个寒颤。封存在文字里的大悲哀,好像被冰冻的火,满是绝望的感觉,即便是偶有的温情,也只是茫茫雪原里一簇跳动的火苗罢了,离得稍远便仍然被丢进彻骨的寒冷里。
她写得真正用力。力透纸背的追问与质疑,而生命单薄如纸,如何受的起这般挑衅。撕破了,千疮百孔的,自己与别人看了,都是一把酸恻。
《时有女子》情节甚为简单,令我想起黄碧云的《她是女子,我亦是女子》。那里的许之行,与此处的韦海发,颇为相似,一样的烟视媚行,一样的洒脱落拓。许之行媚艳的红绣鞋,与韦海发藻样的长发,一样无声地说着:时有女子。
我看到她们斜飞入鬓的眼角眉梢,不动声色的风情,眼波横飞。如此,方不辱没女子这两字。
匡匡写海发:谁也无法不留意海发,若是一个人长得漂亮,则到处都是她。“经一个夏,她的长发愈长,愈野性不能收服,千缠万卷,便是理,也还乱。”
我是诧异的,读到这般文字的时候。并不是因为这话像极了胡兰成笔下民国女子,而是因这般笔致,写女子,竟在艳媚之中带肃杀剑气,恍若一树樱花,剑气中纷然落下。
写冲绳:“骄阳下怒放的火红热带花朵,于断崖上独看,碧绿海水下幽浮着奇异珊瑚。”写裙子的颜色:“毒粉红”。
我为之惊悚。少见这样凌厉的文字,意象奇变,用语奇诡,弥漫阴郁诡异的色彩,一若绿莹莹水中嬗变的海葵。
《时有女子》的结尾:
我父,赐我以血。我母,铸我骨肉。使我以此六根,来于世。
但我此刻忽而厌憎,我嫌我这一介女儿身子,因了它,我从未片刻知道过自由。
我婉转铺排,极力挣,与图。但始终为它害,无由扑跌,与烦恼交握,堕于黯无尽日的因果。
如此清冷孤绝的女子,若爱,必爱得鲜血淋漓。
我害怕读这样冷峻凛冽的文字,句句读出血来。
我知海发,亦识千寻。
我亦是女子。
我开始后悔,不该读她的文字。有些文字读来有贴心贴意的温暖,婉媚熨帖一至于斯,但是匡匡的文字,是鹤顶红。她是个封闭的女子,因此只坐在三面封起的框里写字,像一个石匠,一锤锤一凿凿将粗石塑成结眉趺坐的观世音。
如此不动声色地将生命写到冰冷残忍,是令人绝望的事情。
以前读飞花的文,一样是绝望的,浮生寂寞,世事苍凉。但,飞花那是温暖的苍凉,回首间有风沙亦有恍惚笑意。匡匡不然,我只看到北海道的雪。立起衣领,依旧清寒扑面。若文字可以杀人,那便是这种了。
我亦读黄碧云,觉得她的文字是烟火中磨练出的挣扎与痛楚,小事件里的针扎的疼痛,读完令人顿足跌坐的滞涩与惘然,匡匡形容是:沉郁流芳,是很准确的形容。我爱她们这样的表达方式,文字简练凝滞,沉郁有力,是枯瘦山水,而时有秾艳之笔,直指人心。时间和感情沉积在文字里,生出翩翩古意。我爱。
我写这篇东西,也是吃力的。要写简练,远难于写繁复。写了我方知道,我还不曾有这样的能力,也许,不会有。或者,是希望不会有。我宁愿做写轻俏文字的女子,眉飞色舞间,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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