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文章写于2005年11月，当时我上大三，学校不上课了，让我们出去找单位实习。我在一家旅行社做了2个月业务员，然后回家准备英语导游证的考试。在张家界参加完考试后，从张家界回到保靖，我写了这个文章。
回家
（前）
可以肯定的是，今天的我较昨天变了很多。
我好像真的写不来东西了。也许能写一点，但绝不再是以前那样的文思泉涌。
晚上我躺着睡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我知道自己担心很多事，牵挂很多事，伤心很多事。我长大了。 那天下午2点考完后，我走出宾馆。我心情比较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欣喜。我知道自己应该能过了。这样的话，四个月后，我就可以拿到很多人眼羡的英语导游证。但是我知道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还有不会是一帆风顺的路，不会是幸福、开心的路，等着我去走。我不紧不慢地走着。看着街道和行人，建筑和车辆。这里是张家界，我马上就要离开它了。
街上有一个年轻的妇人，穿着并不算肮脏和破旧，低着头，抱着一个婴儿，跪在路上。她前面铺着一张红的纸（也许是一块布，现在回忆不起了），纸前面放着一个布包，布包边上燃着一对红蜡烛。我看了纸上的字，她表达了这样的意思：
我丈夫在外打工，因故遇难（好像是说做建筑工人，从楼上摔下来了），我的钱仅够付火葬费，现我们母子已身无分文，无法回家。望各位好心人奉献爱心，如何如何……她好像说自己是四川人氏还是贵州人氏。
又来了一个人站在我旁边，看纸上的字。后来渐渐地来了很多人，都围着看。十来个人，年老年少，男人女人，都是普通的行人，都低着头看纸上的字。妇人一直低着头，没有看一眼围观的群众。我想她纸上陈述的情况可能是属实的。换了是我跪在那里，我也不敢看一眼眼前的行人。我想那一对蜡烛怀抱着的布包里，应该就是她男人的骨灰吧。
我想给她一元钱，她身边放着一个打开着的布袋子，里面散乱地放着一些小面额的钞票，一元、两元、五元的。但是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要掏出钱来的样子，我也就不敢动，我怕人家看我。我就转过身去看街上，看自己应该往哪个方向走。我问我旁边一个看样子准备过马路的中年妇女：阿姨，请问人民医院是不是往这边这个方向走？她很仔细地告诉我，一直往前走，莫转弯，莫走左右两边的岔路……她重复了好几遍，好像生怕我没听清楚或记不住。我谢谢了她。她过马路去了。
我看有一个中年的妇女给那跪着的女人丢了一元钱，若无其事地走了。跪着的人微微地欠了欠身子，嘴巴也许动了动，想说出“谢谢”来，但谁也没听到。也许她本来就没有说。又一个人走过去丢了钱，她又欠了欠身子，头始终低着，没有看是谁给她丢的钱。我就把早就准备好了的一块钱放到她的袋子里去了，赶紧走了。她当然也欠了欠身子。围着的人比之前少了一些。我想那些人中间，可能还会有人给她丢钱的吧。
那天回来，在张家界到永顺的路上，看见停着一辆撞坏了的车子，司机夹在座位上，头伏在方向盘上，动弹不了。那个样子，就像是他累了，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一样。我们的车子伏啦地就开了过去，没有停车。车上有人说，“都放在那里两个多钟头了，当场就急急死的。我上午过来的时候都放在那里了。夹在那里两个多钟头了”。车上的人一片叹息。有人说肯定是外地人，这么急的一个弯，没转过来（意思是本地的司机都习惯了这些急转弯，一般不会出这种事故）。在那一刻，我特别痛恨交通局的人为什么不在那里竖一个标志牌，提醒过路的司机这里有一个很急的弯。现在死了一个人，也许以后还会再死人的。后来我领悟到人家为什么说司机是外地人，也可能是因为：如果是本地人，出事两个多钟头了，肯定有家属来处理后事了。但是我们看到的只是傧仪馆的车子停在旁边，几个看上去无所事事的人站在旁边，没有人手忙脚乱地要准备做什么的样子。司机夹在那里，一直夹在那里，是因为车子撞坏了，尸体一时取不下来，还是因为在等他的家属来呢？那个外地人，在可能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突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什么话也没来得及给他的亲人留下。我在想，在他临死的那一刻，如果他还来得及思考，他会想到什么呢。当然你可能会说，他根本就什么都来不及想了的。
后来在永顺到保靖的路上，又看到出了一起交通事故。一辆快吧左侧的车身被撞凹了下去，车窗玻璃碎了一地。很多人站在旁边，像是无所事事等待的样子，估计大都是快吧上的乘客。交通局的车子停在旁边。穿制服的交警站在那里。我们的车停下来，司机和车下面认识的人询问是谁的车。车下有人认识我们车上的人。我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哪个的车子哈？”
“我的……”
“了了，你的？！像哪门搞的（保靖方言，“怎么会弄成这样”的意思）？好不好沙？……”
“……你下来罗。等下我们一起回去……”
于是车上的那个人拿了他的一点东西下车去了。谁晓得他们的事情会如何处理。我们的车子再次开动的时候，看见前面不远处也停着一辆大吧，应该就是和快吧相撞了的那个车，左侧被撞凹下去了一部分，不过没有快吧撞得严重。我们的车上一片议论声。
到保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阵了。车子住汽车站开去，车上只剩下了我和另外一个50多岁模样的妇女。她坐在我后面。她突然问我：你到哪里下？
我说，保靖啊。我很奇怪她突然问我这样的问题。
她说，到保靖还要好久？
我说，到了。这里就是保靖啊。已经到了。
“到了？”她很迷惑地往窗外看着，似乎不相信我的话。她问我到哪里下车。我讲“车站”。“车站到哪里？”“车站就到前面，马上就到了”。她还是很迷惑地看着一切，突然她问我，“你有没有手机？”我也被她的问题给怔住了一下。我说，“没有，怎么了啊？”她说，“我打个电话”。我说“车站多的是，打电话的地方”。我们两个都沉默着。我想讲点什么，似乎是想给她一点安慰什么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然而车子到站了。她很高兴地看到下面有人在等她，几个年轻、苗条、着装入时的女孩子，好像都是等着接她的人。两方面都很高兴。我也有一点点高兴。车子开进了站，她很着急地朝下面挥手，喊叫，因为车子把等她的人甩到后面去了。但是我知道只是一点点的距离，并不为她着急。车子停好后，她一面急匆匆地下车一面嘀咕，“我姑娘在等我，我姑娘在等我”。“哪个姑娘家沙”，司机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在意不在意地随便问道。我想告诉他，人家说的“姑娘”就是“女儿”的意思，但是我什么也没有说。我拿了箱子和包，吃力地朝门口走去。我到保靖了呵。
[ 此贴被杨秀春在2010-12-31 18:02重新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