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问题”的小说
——评《射雕英雄传》
《射雕英雄传》是公认的读金庸的入门作品。这并不是说《射雕英雄传》浅俗易懂，《射雕》无论是叙事结构还是情节文笔，在金庸的作品中都算数一数二的了，里面涉及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星相占卜，医学算数等等，包罗万象。我认为，之所以说《射雕英雄传》是入门作品，是因为它是一部“没有问题”的小说。
所谓“没有问题”，是指没有两难的可能后悔的选择, 没有道德或人情上的最终困境，一切事件的发展都是顺理成章的。有一位研究《金瓶梅》的学者说，金瓶梅是一部问问题的小说。它而《射雕》，是一部从头到尾都在解决问题的小说。它一直在解决各种问题，而不是提出问题。一切的矛盾在这部书中都被金庸用各种方法巧妙的化解了，一切问题都可以在书里找到答案。书中唯一正面提出的问题：“什么样的人才是英雄？”当场就借郭靖之口自问自答，提出了“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这一理念。比较金庸的其他作品，例如《鹿鼎记》中韦小宝面对民族仇恨和康熙的友谊，最终选择小隐隐于野；《笑傲江湖》中的令狐冲面对正教和魔教的两难选择；《天龙八部》中的萧峰面对家国和养育国的冲突最后跳崖自尽。金庸作品中大多数主人公面对这些问题，最终都归隐山林，问题没有真正解决。这一点在《碧血剑》中尤为明显，男主人公袁承志作为袁崇焕的儿子，面对天下大乱的局势，竟然弃天下不顾，出走他国，逍遥海外。只有郭靖，他的问题都解决了，所以心安理得留下来镇守襄阳。
金庸似乎对郭靖格外照顾，各种问题都替他解决了。身世上，他和萧峰处境相似，但又有不同。萧峰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从小被宋人抚养长大，教授武功；但是，他的亲生父母被宋人误杀，而且丐帮众人一直对他不放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萧峰在大宋得不到信任。而辽国皇帝又和他一见投缘，所以造成了萧峰的两难选择。反观郭靖，虽然从小生长在蒙古，但他的母亲从小培养郭靖的爱国主义情怀，郭靖基本的人生观价值观都来自于母亲和江南七怪，他对宋朝是怀有深深眷恋的。成吉思汗虽然对他很赏识器重，还把女儿许配给他，但郭靖对蒙古的感情绝对达不到萧峰对大宋的感情。郭靖一直觉得自己在蒙古做客，家还是大宋；而萧峰不明真相之前一直把宋朝当作自己的家。所以，当蒙古与南宋利益冲突时，郭靖不需要面对萧峰那样复杂的情感与道义问题，坚决站在家国这边。爱情方面，虽然金庸本意是想把黄蓉塑造成一个身世背景不好的“小妖女”，再与根正苗红的郭靖来一场浩浩荡荡的超越阶级的旷世奇恋，但最终还是没狠下心。其实黄老邪和黄蓉除了思想行为怪诞一点，狂狷一点，也没害过好人。有个情节，欧阳锋心情不好滥杀无辜，提着一个教书先生的头来到黄老邪的面前，说这个迂腐书生在学堂里讲忠臣孝子，他听不惯，就把人家的头割了下来。欧阳锋本以为黄老邪会附和自己，谁知黄老邪一变脸，说“忠臣孝子我最敬重的”，向那个头恭恭敬敬作了几个揖。有人说黄老邪反封建，作诗讽刺孟子，说孟子的话都是要不得的。其实黄老邪有点像明清之际黄宗羲顾炎武那些人，对儒家思想批判继承。他骨子里还是认同儒家思想的。另外，黄老邪没杀过无辜之人。桃花岛上的哑仆们都是大奸大恶之人，罪有应得，黄老邪也算为民除害，虽然手段残忍了点。至于黄老邪冤枉徒弟们，挑断脚筋等等，但他对徒弟有过大恩，徒弟并不怨恨他，还想重入师门。黄老邪的各种“邪僻”，实在是个人行为，大是大非方面还是没什么可指摘的。这一点对靖蓉恋十分重要。那一次郭靖误以为黄老邪杀了他的七个师父，虽然黄蓉一直在郭靖身边毫不知情，郭靖还是把黄蓉一个人抛在岛上，还开走了那唯一的船。后来也一直不理黄蓉，洪七公劝解也没用，直等到真相大白。如果当日真是黄老邪杀了江南七怪，郭靖和黄蓉还可能吗？很难说吧。同理，如果华筝没有告密害死郭母，郭靖会不会违背诺言离开华筝？这样一看，牢不可破的靖蓉恋好像是建立在各种幸运和金庸的仁慈之上。而赵敏，任盈盈这些真正的“妖女”，他们的爱情是有问题的，但却更符合真实。另外，对其他配角，金庸也本着绝对没有问题的原则，不给读者任何机会动摇。比如杨康，本来他很无辜，从小他只知道自己是金国的小王爷，现在突然告诉他自己敬爱的父亲居然是杀父仇人，还要他和完颜洪烈决裂，这的确是强人所难，也引起了读者一点同情。但后来，作者陆续描写杨康的斑斑劣迹，让读者打心眼里厌恶他，死了也觉得该死。
那么，金庸为何要对《射雕英雄传》格外开恩呢？我认为，他是被郭靖一身正气打动了，不想让郭靖有任何道义或人情上的缺陷。他的价值观最正，是作为榜样的，自然不能出问题。郭靖的目标除了匡扶南宋这个违背历史事实的以外，其他基本上金庸都帮他实现了。《射雕》中的英雄，是最纯粹的，没有问题的英雄，这部小说也是一部没有问题的小说。这是《射雕》享名最盛的原因，也是它无法脱离通俗小说的桎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