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是刘禹锡《金陵五题》中的一首。金陵是六朝古都，当年气象繁华。但是到了中唐却衰落了。刘禹锡对金陵的今昔盛衰有感而发，写下《金陵五题》。据说《乌衣巷》博得白居易“掉头苦吟，叹赏良久。”诗句语言平易明白，但是意蕴深长。下面我试图用学到的细读文本的方法，来探析这首诗的意蕴。
第一二句“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其中提到朱雀桥和乌衣巷两个地名。东晋初宰相王导住在此地，后来乌衣巷便成为王、谢等豪门大族的住宅区。短短四句诗中特意点出这两个地名，指的又是同一个地方，为什么要重复强调？《金陵五题》其他四首中，除了“台城六代尽奢华”一句，其他都没有在诗句中直接用地名。虽然地名入诗可能是诗人真正游览到那个地方，然后有所感发属于纪实，但是史料记载刘禹锡并没有到过南京，所以诗中的地名不只是单纯表地理位置，而是为全诗想表达的情感服务。王国维说李白“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汉家陵阙如果改成秦家陵阙、唐家陵阙，整个的意思就不对了，没有这么苍凉厚重；同样，西风也不能换成东方南方北风。所以古典诗词中每一个字都有意蕴，不能随便更换。刘禹锡想描写古代金陵兴盛气象，偏偏选中乌衣巷的王谢二族，还要两次强调，这是有原因的。王谢二族不仅出了很多高官贵人，还有很多文学艺术家、诗人、名士。刘禹锡所羡慕感叹的，并不是功名富贵，而是那种众贤会集的风流，“浪淘尽，多少风流人物”。有了这一层意思，诗的层次就提高了。
再看“野草花”和“夕阳斜”。夕阳斜这个意象容易理解，比较悲凉，符合作者感伤的心境。但是野草花比较特殊，野草表现了一种寂寥荒凉：衰草枯杨，曾为风雨场！但同时，野草中开出花来，又是一个明媚有生机的意象。我认为，太阳是在高处的力量，暗示在高处的朝代、士族、名人的命运；而野草是大地、底层、民间的生命力。虽然太阳有升有落，但是野草总会顽强的生长。虽然改朝换代、繁华不在，民间的生命力永远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对第三四句做了铺垫和兴发。刘禹锡另一首诗《金陵怀古》中，也使用了这种“斜阳加野草”模式：“潮满冶城渚，日斜征虏亭。蔡洲新草绿， 幕府旧烟青。”这里的草用“新”字修饰，表现了充满希望的生机。
再看第三四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句诗真是大巧不工。
唐汝询《唐诗解》中说：“此叹金陵之废也。朱雀、乌衣，并佳丽之地，今惟野花夕阳，岂复有王、谢堂乎!不言王、谢堂为百姓家，而借言于燕，正诗人托兴玄妙处。”补华的《岘佣说诗》评这首诗的三、四句时说：“若作燕子他去，便呆。盖燕子仍入此堂，王谢零落，已化作寻常百姓矣。如此则感慨无穷，用笔极曲。”借言于燕，构思精巧。燕子轻巧，衔出的繁华事尽沉重；燕子年年归来，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燕子是无知无情的，反衬了作者的有情：惋惜当时世家大族的衰落，也感慨人生无常、沧海桑田等。刘禹锡从未去过南京，却写过很多首金陵怀古的诗。为什么他如此喜欢用衰落的金陵城的意象？联系到他仕途几番起落的生平经历，虽然他一直书写豪情与乐观，这首诗多少也流露出作者自己对人生、命运的不确定和无奈。
这首诗的情感比较内敛含蓄，语言上只是淡淡地陈述事实，但还是能感受到背后的未尽之语的涌动。刘禹锡的人生经历很丰富，仕途几番起落，但他一直用超越的时空观品味人生，所以慨叹都化成了深沉的平静，就像那句“种桃道士何处去？前度刘郎今又来。”
